晨雾未散,延缓着阳光抵达大地的步伐,覆满霜露的梨花正含苞待放。丘陵的褶皱里,浮动的橙黄隐隐藏藏。这是一个三面被果树包围、一面紧邻悬崖的小山包。山包上,一群人忙碌着,一基铁塔正在向天空生长。这是位于四川巴中市巴州区白羊坝村的220千伏盘兴—曾口线路工程一基铁塔组立现场。 铁塔的中央竖着一根40厘米见方、20多米长的铁柱,那是一种组塔用的承重工具,叫抱杆。如果将铁塔组立视作搭积木,那抱杆就像是搭积木的手,能将塔材一点点拼装成一个整体。有了这个“钢铁手”,铁塔才能在大山里组立。 这里使用的抱杆叫内悬浮抱杆,是一种能够悬在塔身中间的抱杆。抱杆通过底部的四根钢丝绳与组装好的铁塔相连,能悬在空中,随着铁塔组装高度的升高而升高,成为吊装铁塔的支撑点。 施工负责人赵平正在给现场的十多个人布置任务:“今天吊装最后的塔头部分,吊点要衬垫到位,听从指挥,注意安全。”他的声音很响亮,仿佛把雾都震散了。 是的,当有人爬上铁塔,当绞磨机惊醒山谷,当塔材被吊到空中,雾散了。四道身影在离地面20多米高的铁塔间腾挪,准备迎接正在逐渐升高的塔材。晨曦中,这基猫头塔的塔头部分基本吊装到位。34米高的铁塔身姿渐显,在阳光下,与正在绽放的梨花交相辉映。 望着搅动云雾的抱杆,我的思绪回到了十多年前。第一次见到这种抱杆是2010年,在凉山州昭觉县,那是我参与建设的第一个特高压工程。大山深处的骡铃声仿佛还在耳旁,夏末的雨水淅淅沥沥,道路泥泞成了建设最大的阻碍。20多米长的抱杆无法整体运输,于是被分解成很多长3米、重百余斤的小段。被拆解的抱杆匍匐在骡背上,像长了脚一样行进在山间小路上。骡子踩踏出的泥浆,一部分覆盖了刚踏出来的小路,一部分飞溅到旁边的深沟里。这小路我不知道走过多少次,每次走都如履薄冰、战战兢兢,脚下止不住地打滑,有时候要手脚并用才能稳住身体。 被拆解的抱杆到达塔位后,通过螺栓连接成一个整体,立在山巅的抱杆成了新的“地标”,等待吊装塔材。刀背梁上的塔位两面紧邻悬崖,山脊不远处才有些许空地堆放塔材。人在山脊上行走,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。为了安全,在地面搬运塔材的工人腰上都拴着安全绳。在这种地形条件下施工,占地面积小的内悬浮抱杆正好适合。老师傅告诉我,这种抱杆组塔方式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。 2017年,在藏中电力联网工程工地,我见到一种会自己“长高”的抱杆,名叫落地双平臂抱杆。 西藏八宿,劲风吹落山边碎石,掉入湍急的怒江里,让每一个经过318国道的人心惊。怒江边的高山上,千层酥般的岩层娇嫩得碰不得,江边有限的塔位面积、陡峭破碎的地质条件束缚着我们的手脚。四川送变电公司研发的标准化货运索道派上了大用场。组塔用的工具和材料搭上“专车”,跨越一切阻碍在空中穿行,被准确运送到山上的塔位。落地双平臂抱杆有了生长的底气。 落地双平臂抱杆类似于建筑施工中的塔吊,稳稳坐落在塔位中间的地面上,随着铁塔的升高而“长高”。双平臂能同时起吊重物,稳、准、快地把塔材吊装到位。四川送变电公司建设的藏中电力联网工程包9标段,线路长度77千米,共有119基铁塔,平均海拔4400米。塔位最大高差1700余米,相当于566层楼高。包9标段近一半的铁塔都使用落地双平臂抱杆组立。一基基铁塔在抱杆的帮助下,穿破云层,傲立在群山之巅,牵起银线飞越怒江、跨越雪山。 2019年,我从青藏高原来到西北戈壁滩。河西走廊的风夹杂着沙尘扑面而来,但我觉得空气仿佛都是甜的。因为,不用翻爬山岭,塔材就能送达施工塔位。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如波浪起伏,被烈阳晒出片片皲裂。汽车在戈壁滩上撒欢地跑,吊车代替了抱杆吊装塔材。那吊臂划破750千伏河西电网加强工程上方的天空。 顺着铁塔的方向望去,伸长的吊臂让塔材顺利就位。铁塔在风沙中拔节生长的速度,或许让旁边努力生长的骆驼刺都惊诧。中型吊车吊装铁塔下半部分,大型吊车吊装铁塔上半部分,硬是把组立铁塔这个工序弄成了作业流水线。施工人员犹如按下了复制、粘贴键,一基基铁塔在戈壁上破土而出,齐刷刷地生长,拉长了戈壁的落日余晖。 我不得不感叹科技的力量,它让我们对更高的天空有了探索的勇气。 2024年8月,一架直升机吊运一基2吨重的66千伏铁塔,飞抵辽宁建昌县八家子镇高家屯村上空,配合开展铁塔组立作业。直升机吊着整基铁塔飞行,大型无人机吊着物资紧跟,铁塔组立速度快如闪电——科幻电影里的画面在现实中出现。 暮色漫过眼前的梨园,拉回了我的思绪。我望着横卧在梨树旁的抱杆,绯红的霞光照在抱杆的镀锌层上,为冰冷的钢铁覆上了一层暖意。我突然明白,这些抱杆为何要不断“生长”。 它们丈量着从骡马到索道、从平原到高原、从绝壁到云端的距离,将蜀道的险峻、蜀山的高冷酿成照亮春晚机器人舞步、唤醒新能源汽车的汩汩电流。 或许,某天,抱杆能够结束漫长的跋涉,不必再与高山争锋、与湍流较劲。但那些在云雾中舒展的铁塔和银线,早已将建设者的掌纹烙进大地。 信息来源:综服中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