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国家电网报》:顺锦江而上

发布日期: 2025-04-14

 

从故乡来到成都,一转眼就是二十多年了。我在这个颇有历史感的锦官城里做了一个媒体人,把自己交给了时间,在锦江两岸如蚁般奔忙,日复一日地书写光阴的故事。偶尔,我也会寄情于薛涛笺的浪漫,流连在杜甫的草堂……道不尽的蜀地风光,抑制不住的思古之幽情,宛如穿城而过的汤汤锦江。一江锦水,在天府之国历千年而不竭。我和城里的许多人一样,都是从远山飘来的一只风筝,想在锦江之滨越飞越高。

到成都头一年,我在水碾河上班。虽然河不在了,碾也不在了,但水碾河的地名却保留了下来。当年的水碾河七八米宽,从一片茂密的树林中穿出来,流向水碾处溅起朵朵浪花,然后往九眼桥方向的锦江流去。水碾河离合江亭很近,闲暇时,我常去合江亭看锦水。锦江南河段自西向东逶迤而来,府河段从北向南翩然而至,两条河流在合江亭交汇后突然恢复野性,奔流到九眼桥,再奔流到黄龙溪,随后在眉山市江口镇重返岷江怀抱,直插乐山,再下宜宾,汇入浩浩长江。

徘徊在合江亭,不见当年的竹和梅花。早年,亭外的江面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,等待随时扬帆入长江。多少文人墨客曾聚在合江亭,或品茶吟诗,或送别友人,惬意而浪漫。1923年,19岁的成都青年李尧棠在合江亭外的码头登船,顺锦江而下,过夔门,穿巫峡,一路到上海。他就是后来人们所熟知的文坛巨匠巴金。彼时,上海的十里洋场成了巴金眼里的新图景,他八十多年的沪上生活从此开启。

锦江,成都人最热爱的河流。我一边梳理成都水系的变迁,一边默念锦江多年的别名。自从李冰父子建造了都江堰,奔涌而来的岷江水就被分为内外两路:一路为岷江正流,叫外江;另一路引水至成都平原,叫内江。内江水系的柏条河流经成都郫都区时与徐堰河汇合,然后在石堤堰再次分成两股水流,左边的河叫府河。到唐代,府河改道围城而行,与南河环抱成都成为护城河。府河虽然多次改道,但一直护佑着成都,被李白称为“锦水”。他在《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·其七》中写道:“锦水东流绕锦城,星桥北挂象天星。”而南河又是杜甫眼里的“锦水”,《短歌行赠王郎司直》里就有“西得诸侯棹锦水,欲向何门趿珠履”的诗句。那时的锦江,水阔深流,“水程通海货,地利杂吴风”,载着琳琅满目商品的大小船只往来其上。宋代,“十二月市”红红火火。到了元代,意大利青年马可·波罗徜徉成都时,见城市大小河川,会想起故乡威尼斯。

穿城而过的府河与南河,老成都人习惯将它们称为府南河。江水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府南河慢慢变窄了,变脏了,水流也变小了。1994年,府南河综合整治工程全面启动,这不仅是一条河流的脱胎换骨,更体现了城市发展进程中对环境改善的决心。四年后,这个工程获得联合国人居奖。2005年,经四川省政府批准,成都市区段的府河和南河统称锦江。

我每天都在电脑上输入一个又一个汉字,汉字老而弥新的活力不时传递给我新奇。当时间和速度成了唯一的尺度,我才知道这份工作不那么简单。年少时开始做的文学梦突然醒了。梦醒时分,我仍会想起久违的诗歌,想起浣花溪畔的杜甫草堂。

浩浩汤汤的岷江水奔流到今天的杜甫草堂附近时,一改汹涌的野性,孕育出一条温和的浣花溪,成为老成都人眼里锦江的起点。浣花溪多树,多修竹。树以桤木为盛,竹推慈竹为首。颠沛流离大半生的杜甫当年很看好这个地方,在溪畔修了几间茅屋安家。成都给了杜甫安宁,杜甫回报给成都诸多诗篇。从759年冬天的《成都府》开始,到765年暮春写下《去蜀》,寓居成都五年多的杜甫留下了两百多首关于成都的诗歌。杜甫离世多年后,著有《锦江集》的薛涛也住进了浣花溪,并在门前种满枇杷花。溪水清洌,宜造纸,薛涛靠制作笺纸过着平常的日子。“前溪独立后溪行,鹭识朱衣自不惊。借问人间愁寂意,伯牙弦绝已无声。”写下这首《寄张元夫》时,薛涛已不再是那个狂逸的才女了,她常常站在锦江边,将满腹心思说给锦江听。安慰过杜甫的锦江,多年以后又安慰着失意的薛涛。

今天的浣花溪已成为一座以杜甫草堂为中心的城市森林公园,里面不仅有诗歌大道,还有杜甫千诗碑。我走进浣花溪公园,在诗歌大道上看见了薛涛的名字,可薛涛眼里的浣花溪早已消失在百花深处。“四川虽属山国,而成都实为泽国”,水文化塑造了成都的基因。被誉为诗歌之城的成都,今天有两千多万人生活在这里,生态环境一天比一天好,西岭雪山经常出现在城市天际线,成为一个在城里面就能看见雪山的公园城市,就像李白当年描绘的那样,“九天开出一成都,万户千门入画图”。

我上班的地方在锦江区,这里是各大媒体的聚集地。早年浓荫蔽日的梧桐树没了,拔地而起的是一座座高楼。那些年,我多次去过锦江上游,路过了很多桥,有桥就有水,那水流还真不小。让我诧异的是,怎么一路都能遇见桥呢?一打听,才知道府河长得很啊,一直要追溯到都江堰。再后来,府河流淌的地方,油菜花地渐渐消失,稻田也失去了踪影,城市化进程一天比一天快。时光也跑得很快,我在锦江上下游跑着跑着,就把成都住成了第二故乡,再也没想过要离开。后来,我终于选定了一个门牌号码,把原本陌生的城市住成了家。

家离府河很近,周末时我常去河边看水。那一河好水,浸透千年月色。我坐在河边的垂柳下,一杯绿茶在手,看河水带着岷江的情意从眼前缓缓流过。再往上游走,到都江堰南桥时,离锦江的源头便更近了。好几个夏天的夜晚,我陪外地来的朋友在南桥吹晚风,大家一边喝啤酒,一边看桥下的岷江浪花高叠,江水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之后,直奔成都平原而去。

从有锦江的记载以来,这条大江已有2200多年的历史。滔滔岷江水进入成都后,不紧不慢地流过成都人家。成都人也学着锦江的样子,过着不慌不忙的日子。“老板,来一碗‘三花’。”锦江两岸的茶坊里,铜壶的长嘴伸向青花盖碗,一碗花茶的浓香令人沉醉。成都人一有空闲便呼朋引伴去锦江边喝茶,看一眼锦江水,顿时心明眼亮,百愁消散心安然。

这些年来,我住在锦江上游,上班又得去锦江下游,来来回回,总是离不开锦江了。多少个夏天的傍晚,我站在锦江岸边看夕阳,看见夕阳泛着金光在天边一点一点西沉,我知道,这一刻的夕阳也落在了数百公里之外的故乡。想故乡的夜晚,我便默念着锦江的水声,很快静下心来,然后安然入梦,直到第二天早晨的鸟鸣喊醒我,太阳已经照在了锦江之上。

信息来源:超高压公司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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